外婆家在一条街巷里,大门右侧有个白铁皮焊制的蜂窝煤炉,炉上放着熬药的瓦罐,上面的瓦盖“得得”地响着,苦涩的药味从盖上的小孔里窜出来,弥漫了整个房间。给外公熬药的外婆,佝偻着身子坐在小马扎上,时不时还用那把破葵扇在炉子下方的洞口前扇上几扇,随着葵扇的摇动,瓦罐底便现出探头探脑的蓝色火苗。
那时,我只有五六岁,不谙世事的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到她的身旁,一边听炉上瓦罐里发出的咕咚咕咚声,一边听外婆在嘴里念叨:“这药得慢慢熬,不把药草熬得骨枯魄散就除不掉病根。”
有时,她会拿起一把小勺,揭开瓦罐盖,舀上小半勺药汁放进嘴里,也不下咽,而是眯起眼睛细细品尝,只要看到她的嘴角漾开了一丝温和的笑意,我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有时,她也会把小勺里的汤汁放进我的口中让我尝尝,一股浓郁的苦味从舌尖弥漫开来,我忍不住连吐几口,还是感到嘴里到处都是苦味。我弄不明白,这么苦涩的东西,怎么就能拔掉人身上的病根?
有回陪外婆去抓药,一脚踏进药铺,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草木味。神奇的是,这种气息却让我一下子精神百倍。我抬头一看,发现柜台后面的那面墙上布满酱紫色的柜子,柜子里安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一个发黄了的纸条,上面写着草药的名字:黄芪、当归、茯苓……
外婆指着小抽屉对我说:“这是黄芪,性子较温吞,可以用来补气;那是黄连,性子比较烈,可以去火……”
听着外婆的讲解,我呆呆地望着那些小抽屉,感觉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草药,更是草木的魂灵。
我上初三时,外婆病倒了,母亲嘱我去帮外婆熬药,我把从药铺里取回的草药放进瓦罐里,加上清水浸泡一会,然后把药罐端到炉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躺在病床上的外婆对我说:“药熬开了吗?开了要把炉门封小一点,用小火熬。还要把瓦罐盖揭开斜放在罐口上,别让药汁溢出来了。”当热气将瓦罐盖咕嘟咕嘟顶起时,我知道里面的药汁开了,便揭开瓦罐盖,此时,一股滚烫的热气扑到我的脸上,我看见药汁在瓦罐里翻滚着、汹涌着,仿佛草药的灵魂在作绝望的挣扎。
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,外婆有气无力地对我说:“倒出半碗来,凉了给我喝。”我按照她的吩咐,舀来了大半碗的药汁,放在餐桌上凉着。过了一会儿,我把凉了的药汁端到她面前,扶着她倚在床头,她用枯瘦的手颤抖地端起药碗,凑在嘴边,我看到她每啜饮一口,眉头就紧皱一下,仿佛她喝的不是药汁,而是人世间的所有苦楚。
第二年春天,外婆撒手而去,躺在了她亲手开垦的菜地旁,后来菜地终因敌不过无人打理的寂寞,也荒芜了。
每次走进外婆住过的空荡荡小巷,感觉那熟悉的药味还未散去。站在老屋里,我恍然发现,那个底部漆黑的瓦罐仍默默陪伴在久未生火的煤炉子身旁。
前些年,父亲病了,我将外婆留下的那个煤炉和瓦罐捎到城里,还特地买来些蜂窝煤生起了炉火,把从药铺里抓来的药草在水中浸泡了个把小时,然后放在炉上熬煮。等到瓦罐里面咕咕作响,我便揭开瓦罐盖,一股苦味窜了出来,我被这苦味呛得倒退了数步,差点把手中的瓦罐盖子摔了。我呆呆地立在那里,任由这些苦味拽着我,把我拉回到多年前外婆所住的小巷。外婆当年说的不把药草熬得骨枯魄散就除不掉人身上的病根的话,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鼓。
究其实,外婆所说的病根不仅是指患者肉身上出现的病灶,还有我们不易察觉的肉身之外的病灶,譬如:少年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与幼稚,年轻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清高,中年时贪图安逸的迟钝与麻木……这些,更需要用往事缓煎慢熬出的药汁来根治。
软红十丈,人生总有一些病痛一些烦恼是没法躲过去的,不像突遇一场暴雨,跑几步就可躲开。诚然,那些历经千煎万熬而成的药汁,虽是岁月强加给人们的,但正因为品尝过这份苦涩,才让人们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。药香,多像痛苦时默默伸过来的有力双手,多像暗夜里闪亮在眼前的温暖灯光啊!

